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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推恩 推恩之主,才能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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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推恩 推恩之主,才能不朽。

光陰如水, 轉瞬即逝,那些碾碎在塵埃下的過往就像挨了刀的一輪輪滾肉,讓水煮沸, 再斷不能。那夜是難得的良夜,之後的幾天, 呼嘯而至的朔雪快要堵住鴻雁群山的半天門閘道, 天氣一下冷了去, 是能凍死人的溫度。

那邊的軍餉撫恤還沒尋到眉目,這邊又是嗷嗷待哺的一張張嘴,哪裏都等著用錢。

蕭隨澤每每被朝中一堆蠢貨氣得跳腳, 就帶著陳子列和幾個戶部官員直接過來看衛冶,幾個人聚在一起商議怎麽樣才能讓迫於形勢, 瘋狂儲錢的百姓心甘情願把銀子交出來收攏中央。

“先帝爺在位時,曾提出過榮金令。”陳子列鋪開策論, 同是夜裏難睡, 聽著他的嗓音卻相當精神, “當年奉旨承襲此法的,正是踏白營,然臣以為,眼下非常時期,踏白營軍威也不比當年可以服眾。除了同樣推舉已有成例的榮金令外,還應當佐以一道‘推恩令’, 方可在最短時間內,集聚民心!還能收回最多的帛金——乃至白銀!”

西洋人的燃金技術初次流入大雍後, 嗅覺靈敏的啟平帝二話沒說,搶在所有人都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之前,以一紙“榮金令”充盈了國庫十數年, 這才肯讓衛元甫大張旗鼓地清黑市,廢地蛇。

可以說若沒有榮金令,“花僚之亂”恐怕還能提早個數十年。

衛冶難得的低眉斂目,對自己不熟悉的地方懶得指手畫腳,只坐在榻上,安心給根基尚淺的陳子列撐腰。

蕭隨澤已經在昨日夜裏把陳子列趕了一宿,總算寫出一個大概的策論裏裏外外研究了個遍,越看越覺得可行,一時間連心中那股子經久不散的躁郁積壓都散了個大半。

所謂“榮金令”,顧名思義,正是當年由衛元甫負責率軍逐家逐戶地分別收回金子,再交由天鼓閣統一制作紅帛金供應給全國各地,同時分以一定量的流通現銀,以及小數額、卻大量的大雍特質銀票,維持市場交易秩序的政令——

並且在幹完了“以票換金”的缺德勾當後,還要遣以當地有名望的尊長出面,在十裏八鄉的親朋舊友面前腆著臉誇獎你一句“榮光”。

簡單來說,安心老實給金子的,可以得一句鄉賢的口頭讚譽。

給的錢多了,各個州府的戶部主事會在此基礎上,給你發個“良善之氏”、“良民村賢”之類的牌匾。

至於直接不給、找理由不給,或者日後被發現少給的、藏著不給的,那就是由各個廠衛接手審管……只是事情偌到了這個地步,想也知道,下場一定不會太好過。而官府現在要的,就是百姓們驚懼這個“不太好過”的後果。

這才能在民心不定的情況下,最簡單直白地收回盡可能多的帛金銀銅。

“推恩令”就是在這樣的順水推舟中提出的。

“至於何種人該如何理,其中各種細條、繁文,那就是有大學問了,以臣薄資,還不足以一力獨斷。還需請朝中諸臣一道分思,最後再按朝中律,交由內閣批紅,呈上親禦。”

陳子列說到興起,撐著案面唾沫橫飛,刺溜得就把長篇累牘的策論精簡成短短的幾句話。

“何況依臣之見!再難,也就只難這一個嚴冬!漠北大敗,王庭滅族,鴻雁群山內外的金礦自然該為大雍所有!”

陳子列拍案而起,擡起指,揮向高處,像是憑空勾勒出青花景:“只是不巧,雪滿路塞,一時之間無法著人開采罷了——但這也是之後的事兒,而且是小事,只要等到來年開春就好。”

只要能夠等到來年開春,雪化路通,大量集中流動的真金白銀滾入中央,屆時再並行榮金令,佐以推恩令,同時發布官府認證的票案,那麽日後無論是想要修橋修路修水利,救人餵飯治時疫,乃至溝通西域再開綢之路,肅清倭寇與南蠻,甚至是開放海禁、開放東南一帶與南蠻部族正常通商……這些都不再是遙不可及的事。

而近乎成了一瞬仿佛觸手可及、又仿佛相隔萬裏的幻夢。

這樣的前景實在太好。

好到哪怕蕭隨澤心有憂慮,也很難不為之所動,一時間連原本要談的“以工代賑”都拋之腦後。

可見陳子列的確是個賺錢小天才,前腳帶了幾撮不知真假的長寧侯碎發拿出去賣,賺了個紅光滿面,聲名大噪。

後腳就提出了指定逃不脫北覃衛的推恩令,看這樣子是準備把長寧侯的羊毛一薅到底。

不過建議是真的好,弄得屋內全部人都對這個半路上道的小子刮目相看。

蕭隨澤死氣沈沈,滿目暴躁的神情都陡然溫和了許多,看著他的眼神幾乎要稱得上溫情。他溫吞道:“陳卿吶……”

不過衛冶沒打算讓這笑面狐貍就這麽用區區幾句非但不中聽,事後仔細琢磨還很惡心的話,把偌大功績含糊過去。唐樂歲當日曾說他要是再這麽輕賤自己,遲早得時無多日,他幹脆直截了當,自顧自忽略了前半句,仗著自己沒幾天好活了,瘋得要命。

聞言,沈默了一晚上的衛冶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

在眾人陡然側目中,病得爬不下床的長寧侯露出一口森然白牙,頓聲道:“陳大人真是良計好策!趕巧,戶部侍郎眼見著也遞了回鄉折子,正所謂凡事躬傾,不如悉者上。臣鬥膽,請陳大人暫任此職。大不了事成了再把他趕回去當個編纂翰林——想必陳大人心懷天下,官大官小的倒不要緊,不會在意,更不會往心裏去。”

慷慨激昂了半天的陳大人:“……”

蕭隨澤一手搭著膝蓋,正欲起身離去,佯裝今日這趟他沒來過,好讓這道他已點頭默許的策令來路更加按部就班,也更為清白。

聞言,打算裝蒜的新帝敲著桌上策論的手指驟然一頓:“……”

“揀奴……”蕭隨澤看著那昏光籠罩的清瘦身影,想要說些什麽,卻也話到嘴邊轉了一圈,一字未明。

他不是聽不出衛冶話中的意思,但凡主張改革開派者,總是要首當其沖,面臨絕大多數的風波。而這樣的人,被排斥乃至被痛恨,都是一種必然的局面。

衛冶這話明面上是削弱陳子列的權力,實則是要讓他退於次位,做一個“進可提議、退可脫身”的頷首人。

蕭隨澤起身的動作在這一瞬間的思緒萬千中,只短暫地停滯了一瞬。很快,他手指扶著案,在燭光明滅的影影綽綽中留下一個寂寥而瘦削的背影,也留下了一直漠然註視著他背影的衛冶。

這幾日昏迷不醒的人是衛冶,長夜無眠的人卻是蕭隨澤。很多事衛冶可以不管,他也不想管、不能管,蕭隨澤卻不行。這天下是啟平皇帝“舍子從侄”的饋贈,那已是驚世駭俗的舉動,蕭隨澤必須——也一定要在廟堂之上做出一番風雲,這樣才可能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以免大雍之廈,被風浪之巔高高擡起,又倏地破碎於看似無聲的波詭海面。

聖人離去,身後人跪地恭送。

衛冶為傷患,在蕭隨澤刻意的忽視與縱容下,短暫地體驗了一晚所謂“讚拜不名,入朝不趨”的威福無比。

陳大人心中在不在意,他自己說了不算。長寧侯既已開了金口,那麽自然是天下為大,一人為輕。

蕭隨澤默然不語,就是同意了,衛冶和陳子列相視一眼,笑起來。

衛冶還專門托陳子列請封長恭去商量“以工代賑”的對策,最好是能商量到天亮再歇,好方便他翌日偷溜去朝會上看熱鬧。

兩人職權都不在這兒。

談了一宿,正找好關系,請了曾經同在江左講學的工部官員代為上奏。

第二日朝會上,宋閣老卻先那官員一步,也提出了“以工代賑”,蕭隨澤便順理成章提出“榮、恩”兩令,並封陳子列暫任戶部侍郎,方便禦下統籌此事。

不僅是大雍,哪怕是再往前數兩朝,出過三歲可吟百首詩的神童,出過五歲的皇帝,十二歲的皇叔公國公爺,十五歲的太後娘娘……也沒出過這樣年輕的尚書。

殿內群臣頓時一陣騷動。

不過蕭隨澤這方面的顧忌還真不多,他跟衛冶臭味相投,混賬到一塊兒去了,平日裏氣性上來是真能直接把人的面子連同祖宗規矩一起丟到地上踩,當即忍無可忍,喝道:“吵什麽,鬧什麽?我大雍要的是能者居位,不要屍位素餐!如今國庫裏頭要銀子沒銀子,要你們想辦法弄銀子也弄不到手!重修城墻要銀子,疏通北道要銀子,百姓過年也要銀子!這些銀錢哪兒來?難不成是官位上的老爺年紀大了就能自己飛來麽?”

蕭隨澤怒斥一聲,儼然要把此事貫徹到底,分毫不讓。

“都說有志不在年高,有心才能成事。若是諸位大人自己拿不出章程,還要紅眼盯著人家看,非要吵個沒完,不如就去邊郡把地墾了種麥子,再去把今年還沒出欄的豬給餵了!左右都閑,好過囫圇裹了身朝服站著,裏外瞧著全然不見個人樣兒!”

蕭隨澤話到了這兒,明顯是體面不要,就要銀子。

識趣兒的聽出個中滋味,早已悄無聲息地閉口不言。

誰知這時居然還有沒長腦子,眼盲心盲偏偏活到了今日的“老爺”見狀,出列上奏道:“聖上,臣還有一事要稟。”

蕭隨澤疲倦地一擡手:“說。”

“那日‘攻墻之亂’時,岳將軍頭七未過,遵循祖制,衛夫人作為留京親眷,應該是要守頭七,不出府的。”那人字正腔圓地說,“可那日衛夫人……”

“大人是要說她不該上戰場殺敵,該躲在府裏哭哭啼啼嗎?”衛冶似笑非笑地打斷了他的話,視線如刀般鋒利,“岳將軍以身殉國,是受朝中反賊背棄,懷的是天下大義。衛夫人更是深明己責,承亡夫舊志,救國救民於萬一——想必衛將軍泉下有知,也必定欣慰。可沒想到他前腳剛走,後腳便有人迫不及待地來欺負他未亡人,不知大人與將軍日後泉下相見,該作何解釋啊?”

“話未說完,長寧侯何必以己度人。”那人含諷帶刺,“臣並非這個意思。”

“那你什麽意思。”蕭隨澤微瞇眼,“說明白點,不要繞彎子。”

“衛夫人只身一人便膽敢擅闖踏白營,既無虎符,還敢無詔領兵,實在是目下無塵。”那人擲地有聲,目光堅毅,似將天下興亡的重擔立於一身般倏地一頓。繼而,他朗聲道,“聖上,那可是踏白營吶!自我朝始,便是由聖旨虎符兩道案令才能調動的,衛夫人一介女流,如何……”

哪怕當年戰後的論功情狀,已在衛子沅這些年的閉門不出裏,顯露出是何等的咄咄逼人,傲慢無禮。

衛冶卻還是第一次親見,聞言已然冷笑起來:“大人這意思,是在暗示衛夫人與郭將軍結黨營私,還是在暗示衛夫人,岳將軍,亦或是本侯……處心積慮地藏著一顆不、臣、之、心啊?”

“聖上明鑒,長寧侯三番五次打斷微臣之言,然而臣絕無此意。”那人“撲通”一聲跪下了,腦門重重地磕在地上,“臣只憂心祖制不存,兵權不定,恐人心不穩吶——”

“行了,朕知道你的意思,也明白你那顆憂國之心。”蕭隨澤垂眸看了眼衛冶,轉下玉扳指,“只是若無衛夫人這介‘不法’女流,勝局還真不一定是我大雍定。若真如此,恐怕大人這顆頭,就不是給朕磕了。”

聽見此言,沈默了一路的龐定漢與宋閣老這才交換了一個眼神。

立在一旁的薛有今神色自若,看不出情緒。

到底是有偏倚了。

宋閣老暗嘆一聲,出列進諫:“聖上聖德,普天恭悉。臣以為衛夫人有此大功,便是犯些差池,那也是不得已。卻不知有功有過,過不抵功,該如何封賞才是?”

“再說。平亂後,因著遵循祖制要守孝的緣故,朕還沒見過衛夫人,如何封賞,也總要問問她的意思。”蕭隨澤神色平靜下來,眸色仍深,他虛虛一擡手,叫那大人起了,只說,“大人在朝中一向想得多,衛夫人又是個上不得朝的女子,你倆互不得見,那也挺好——回頭她守邊關,你守正統,誰也犯不著誰。”

這話裏的倚重偏愛就太過了。

因制論斷本是言官根本,因言獲罪——或是遭貶,更是有違其德。蕭隨澤此番作態,儼然是要袒護衛子沅到底!

群臣一陣嘩然。

可憐長寧侯大病初愈,熱鬧沒看成,先把自己當成熱鬧,同人吵了一架。

散朝後,衛冶頭昏腦漲地走了,久不上朝,差點兒給忘了朝中這群屁股半天不挪一下凳的大人們有多討打,偏偏又不能套了麻袋揍,平白憋得人發悶。

龐定漢走到門外,立在三尺階上遙嘆:“聖上是個念舊情的。”

“聖上重情,也是好事。”宋閣老笑笑,擡手摸了一把喜慶的小胡子,“咱倆不也得在陛下的階上討日子麽。”

龐定漢哈哈大笑,擡手請道:“閣老,近日弟妹有孕嘴饞,她娘家人便新從通州送了一批蘇棗,個頭都大,吃著也甜。大人何不順路捎點回去,給宋家姑娘嘗個鮮兒?”

“喲,又懷了?”宋閣老稀奇地倆眼一湊,“替我回去恭喜一聲太君,這才多久,先是你三弟給她老人家添了個孫女兒,又是你五妹生了個外孫子……嘖,多大的福氣呢!龐賢弟,你也是,總琢磨著給我家姑娘解饞做什麽,真喜歡小孩兒,那還不跟夫人抓個緊!”

“我家夫人信佛緣,非說這事急不來。”龐定漢笑笑,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無奈來。

“那也沒轍咯!有些事兒吧,光求佛,那鐵定是沒用,歸根結底還是事在人為。”宋閣老說著,餘光正好瞅見薛有今,當即熱切地打了聲招呼,問,“薛大人!我家馬車破在了半路,車夫回了,這天寒地凍的,也不叫他再回來!大人可有閑心捎我一程啊!”

聞言,龐定漢眼皮微垂,不動聲色地側頭看去,卻見那年輕得實在有些過分的薛尚書沖他和婉一笑,行半禮道:“閣老麽,自是應當……趕巧咱們仨人的府邸都在一處,不算麻煩,龐大人也要一同乘車去麽?”

“不了,謝過大人美意。”龐定漢有心與宋汝義背後的江左清流交好,卻沒摸清薛有今的底。衛黨勢大,就是要選同舟,也得選個知根知底的才好。

龐定漢頓了下,望向薛有今的眸中飛快閃過一絲探究的情緒,然而沒過一息,這情緒便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他又再次笑起來,遺憾道:“家中親眷眾多,需得上太學接接侄兒,就不勞煩薛尚書聽他們那些豎子輕狂話。”

“人不輕狂枉少年,多好。”薛有今笑著說,“好比我方才不小心聽見了二位大人的話,就在心裏琢磨,這次捎大人一程,回頭還能觍著臉,上門討些蘇棗吃,可惜大人不上我這鉤子。”

龐定漢大笑著,只說應有盡有,隨時歡迎。

冬日裏的陽光照得人容易犯困,宋閣老瞇起褶子,頗有些嫌棄地一摟朝服。

大約是覺得冷,他哆嗦了兩下,最後拍拍龐定漢的肩,說:“他有一份了,我就不要了。蘇棗再多也就那麽幾大框,冬日裏出不了門,耗得本來就快。再一分,弟妹可不就要饞哭了?你這做伯長的情何以堪啊——走了,你倆年輕人自己回頭聊,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可凍不得咯!”

屋外邊下著雪,頂好的驕陽也只能暖上片刻。年節將至,新歲愈近,可除卻明治殿外這一角的笑言,北都中哪兒都沒有過年的氣氛。

古舊的條例重重壓在每個人的肩上,嶄新的律令叫火燒了,燃出帛金碰撞的巨響。戰爭帶來的重創輕易不會消散,它彌漫在每個人的醉生夢死裏,驅使他們夢中求饒,醒來求生。

同樣的一場雪,有人困在半途找不到回家的道,有人小心翼翼守住屋子的最後一個角,有人迫切地尋找同樣貧寒的人擁抱。

有人卻說它遮蓋得好。

能讓人覺得粉飾太平了就誰也看不到。

夜闌人靜,萬籟俱枯。

“過七日嚴豐攜其府上親眷二十三人,將斬首於南坊菜市口。”封長恭垂下眸,剪去分叉的燈芯,那微弱的火光跳了一瞬,就再度燃得兇。衛冶跪坐在榻上的雙腿已有些發麻,可他任憑那種麻勁兒竄入他的心肺,攪得呼吸粗糲,指尖發澀。

衛冶依稀嗅見了窗外的梅香,凜寒攜傲,好像只有這樣的霜冷才能凍住曾幾何時滿腔的熱血與澎湃。

他餘光中註意到封長恭微微俯首,目光像是風刮雨疏。

他也聽見封長恭低低地問:“嚴皇後在囚於冷宮之前,特意向蕭隨澤請了一道恩旨,要去見嚴豐最後一面。蕭隨澤準了,蕭承玉會陪著她去。”

“揀奴。”封長恭叫他,迫切地,低柔地,那神情好像要去赴一場臨別之見的人是他。他聲音輕得像是催促,卻更像是哄騙,他幾乎是湊到了衛冶耳後,抵著黑夜的昏昏沈湎於不清醒的自流。

他仿佛是在討要一個許諾:“揀奴……你要去看他麽?”

嫉妒,或者說對於那些他永遠無法參與的過去,難免會有種悵然若失的遺憾。封長恭從初入北都的那一年,就對一應陪伴衛冶長成的故人有種說不出的敵意。從前他只以為那是仇恨,現在才明白那其實是不堪言明的愛。

封長恭討厭蕭隨澤,也討厭蕭承玉。從前的衛冶喜愛從前的他們,如今的背影漸遠於他們彼此而言,都是百般折磨。

可於封長恭而言,除了衛冶會控制不住地沈默不語,這簡直是一件徹頭徹尾的好事。

……早該這樣了。

有些從一開始就長在錯誤裏的情誼,早該一刀兩斷,薪盡火滅。

“我會去,但不是去見他。”衛冶目光沈沈,落在燭淚澆灌的小瓷碟上,他半張側臉籠在那昏紅的清香裏,像是被烤化了、揉開了的一塊胭脂。封長恭癡癡地聽他在輕描淡寫的只言片語中,把那些過去的傷痛覆上殘缺的百煉鐵。

“十三,你要記住,越是看似牢不可破的鐵壁銅墻,就越是搖搖欲墜的大廈假象。北覃衛和內閥廠終究只是朝廷鷹犬,它的爪牙再如何尖利,都由鏈條所系,要困要斷就如紙上雲煙,隨他人心而定。”衛冶輕聲道,“先帝的確高明,他授我以權柄,便要我為驅使。他以為只要權衡好朝中黨爭局勢,就能穩固糜爛的根基。”

“但蕭齊的高明既成就了他,也能毀了大雍。恐怕早在他登基之時是萬萬沒有想過,自己有日也會走上他所不齒、也最為痛恨的父皇所偏信不移的絕路。”

“嚴氏傾覆,解決不了彌留已久的花僚亂象,也說服不了世間之人承認肅王之才堪當為帝。他左右支絀,能鋪平的只有先太子的出身卑劣。可於公於私,那又有什麽用處?”

“這天下已經亂了,而且只會越來越亂。你我如今奪得權勢,就占了亂世博弈的勝利一角。可你我都知道,他們不會甘心,因為他們心知肚明自己曾經對衛、封二氏做了什麽。他們不得不害怕,害怕今日局勢顛倒,他們的棋盤就要傾覆。他們勢必要攀附彼此,要來撕咬。”

衛冶突然坐正了身,推開那堆在案上的策論。

“可你說在這樣無用的困獸相搏裏,誰能久勝,誰能不敗?”

封長恭的情熱被這樣冰冷的理智吹散在了風中。

衛冶側眸,立在影影綽綽的昏光裏,這一刻他沒有說話,但他已經告訴封長恭他再見蕭承玉,就不會再停下。先太子的廢立給他敲響了最後一個警鐘,他已經不可能回頭了,棋局中的棋子沒有孰強孰弱,誰贏誰敗,靠的只有執棋者的一念一起,一舉一動。

推恩之主,才能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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